81年复员时,我因与战友畅饮,多待了一天,却改变了我的人生
发布时间:2025-10-30 22:44 浏览量:8
那年,是一九八一年。
风从营房的窗户缝里钻进来,带着点北边草场的味道,干,还有点凉。
我,还有猴子,老陈,我们几个,就要脱下这身穿了快五年的军装了。
明天一早,绿皮火车会呜呜地响,把我们这群来自五湖四海的兵,再送回五湖四海去。
桌上摆着几个搪瓷缸子,满满的白酒,辣得像刀子。
还有一盘花生米,几根蔫了吧唧的黄瓜。
这是我们最后的晚餐。
猴子端起缸子,眼睛红得像兔子。
“来,最后一次了,以后想这么凑一块儿,难了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抖,酒还没下肚,人好像已经醉了。
我们没说话,缸子碰在一起,发出沉闷的“当”一声。
像敲在心上。
酒是真烈,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,一股热气“轰”地一下冲上头。
那几年在部队的日子,就像放电影一样,一幕一幕地在眼前闪。
新兵连的泥潭,五公里越野跑到嘴里全是血腥味儿,还有第一次实弹射击时,手心里攥出的那把汗。
那些苦,那些累,在这一刻,都成了甜的。
因为身边有这帮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。
“回家干啥,都想好了?”老陈闷了一口酒,问。
“还能干啥,”猴子抢着说,“我爹托了关系,去县里的拖拉机厂,开拖拉机。”
他咧着嘴笑,露出一口白牙,好像那是天底下最好的差事。
“你呢?”他用胳膊肘捣捣我。
“我家,也差不多,纺织厂,我爹的老单位。”
我说得轻描淡写,心里却有点空。
纺织厂,我能想象到那里的样子。
轰鸣的机器,飞舞的棉絮,还有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的单调。
那是我爹走了一辈子的路。
现在,轮到我了。
好像人生就是这么一条轨道,铺好了,你只管往前开,不能拐弯,也不能停。
“挺好,铁饭碗。”老陈点点头,又给自己满上。
我们一杯接一杯地喝。
说着说着,就唱起来了。
唱的是《送战友》,唱得五音不全,调子跑到天边去了。
但没人笑。
唱到最后,猴子“哇”的一声就哭了,一个一米八几的汉子,哭得像个孩子。
他抱着我,眼泪鼻涕全蹭在我肩膀上。
“我舍不得你们……”
我也想哭,但眼泪就是掉不下来,堵在胸口,又酸又胀。
我只能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,像哄一个受伤的小兽。
那一晚,我们把所有能找到的酒都喝光了。
最后怎么回的宿舍,谁把谁扶上床的,全都不记得了。
只记得月亮从窗户照进来,白晃晃的,像撒了一层霜。
第二天,我醒来的时候,头疼得像要裂开。
整个世界都在晃。
我挣扎着爬起来,宿舍里已经空了。
猴子和老陈的床铺,被子叠得像豆腐块,整整齐齐,跟我刚来部队时一模一样。
好像他们从来没睡过一样。
人去楼空。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冲到窗边。
操场上,去火车站的卡车刚刚发动,喷出一股黑烟。
我看见猴子和老陈在车上,正伸着脖子往宿舍楼这边望。
我使劲挥手,想喊他们,可嗓子干得像着了火,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车子,就那么开走了。
越开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,消失在营房的尽头。
我愣愣地站在那儿,心里说不出的滋味。
就这么错过了。
连句正经的“再见”都没说。
我的火车是下午的,还有大半天时间。
我收拾好自己的背包,其实也没什么东西,就几件换洗的衣服,还有一本厚厚的笔记本,上面记着这几年所有战友的家庭地址。
我把军装脱下来,仔仔细细地叠好,放在床头。
摸着那粗糙的布料,还有那两道红色的领章,心里空落落的。
好像有什么东西,被永远地留在这里了。
我走出营房,想再去看看这个待了快五年的地方。
操场,训练场,食堂,还有我们偷偷在后山开垦出来的一小块菜地。
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可我心里,却跟这阳光隔着一层雾。
我沿着营区外那条小河漫无目的地走。
河水不深,清澈见底,能看见水底圆溜溜的鹅卵石。
河边有一排垂柳,柳枝长长的,垂到水面上,风一吹,就漾开一圈圈的涟漪。
我找了条长椅坐下,从兜里掏出那张下午的火车票。
薄薄的一张纸片,攥在手里,却觉得有千斤重。
它要把我从这里,带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去。
一个没有早操,没有紧急集合,没有汗水和口号的世界。
一个,我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。
就在我发呆的时候,一阵风吹过,把什么东西吹到了我的脚边。
是一本素描本。
牛皮纸的封面,用一根麻绳系着,看起来有点旧了。
我弯腰捡起来,下意识地想看看是谁丢的。
可四下里空荡荡的,一个人影都没有。
我解开麻绳,翻开了本子。
第一页,画的是我坐着的这条长椅,还有旁边那棵垂柳。
线条很简单,就是几笔铅笔的勾勒,但特别有味道。
那柳条被风吹动的样子,好像活过来了一样。
我愣住了。
我天天从这里走,从来没觉得这棵树有什么特别的。
可在这画里,它美得让人心惊。
我一页一页地往下翻。
本子里画的全是这附近的东西。
营房的红砖墙,墙角的一丛野菊花。
镇上老茶馆里,那个打瞌睡的王大爷,连他嘴边那颗痣都画得一清二楚。
还有河对岸的石桥,桥上青石板的裂纹,都画得清清楚楚。
画得太好了。
每一笔,都像是带着感情的。
画画的人,一定很爱这个地方。
翻到最后一页,是一幅没画完的画。
画的是一个年轻士兵的背影,穿着和我一样的军装,正坐在河边,看着远方。
那个背影,孤单,又有点迷茫。
我心里猛地一颤。
这画的,不就是我吗?
虽然没有脸,但我知道,那就是我。
我环顾四周,还是没人。
这本子是谁的?什么时候画的?
我把本子合上,紧紧地抱在怀里。
我不能就这么走了。
我得找到这个画画的人,把本子还给她。
我猜,应该是个“她”。
因为画的旁边,偶尔会用娟秀的字迹写几句小诗,那样的笔触,不像男人。
我站起来,开始沿着河边找。
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,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。
唯一的线索,就是这本画。
我去了画里的那个老茶馆。
茶馆里烟雾缭绕,几个老头正在下棋。
我拿着本子,挨个问。
“大爷,您见过画这画的人吗?”
王大爷眯着眼,看了半天,摇摇头。
“没印象,镇上会画画的,就文化站的老李,可他是个男的。”
我又去了画里的那座石桥。
桥上人来人往,我拿着本子,像个傻子一样,逮着人就问。
问了半天,所有人都摇头。
太阳慢慢地偏西了。
我的心里开始着急。
火车,就要开了。
如果找不到,我就得走了。
把这本子带走吗?
不行。
它不属于我。
它属于那个用画笔记录下这一切的人。
我坐在石桥上,又把本子翻了一遍。
这一次,我看得更仔细。
在一幅画着镇东头那棵大榕树的画下面,我发现了一行很小的字。
“林家小院,今日雨。”
林家小院?
我一下子站了起来。
镇东头,姓林的,我知道有一家。
是镇上唯一一个木匠,林师傅。
他家就住在那棵大榕树后面。
我拔腿就往镇东头跑。
心里有个声音在喊,就是那儿,一定是那儿。
我跑到大榕树下,果然看见一个挂着“林记木工”牌子的小院。
院门是虚掩着的。
我能闻到一股好闻的木头香味,混着桐油的味道。
我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。
就这么闯进去,会不会太唐突?
我整理了一下衣服,深吸一口气,轻轻地推开了院门。
院子不大,收拾得很干净。
一边堆着各种木料,另一边种着几株月季,开得正艳。
一个穿着蓝色布衣的姑娘,正背对着我,坐在一个小马扎上,低着头,不知道在忙什么。
她的头发很长,编成一条乌黑的辫子,垂在腰间。
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,能看到细细的绒毛。
很安静,像一幅画。
我不敢出声,怕打扰了她。
就在这时,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,回过头来。
四目相对。
她的眼睛很大,很亮,像含着一汪清泉。
看到我这个陌生人,她明显愣了一下,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。
“你找谁?”她站起来,轻声问道。
我这才看清,她手里拿着一块小木头,和一把刻刀。
原来,她是在做木雕。
我赶紧把手里的素描本递过去。
“你好,请问,这是你的本子吗?”
她看到本子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呀,我的本子!我找了好久,原来被你捡到了。”
她快步走过来,接过本-子,脸上是失而复得的喜悦。
“太谢谢你了,我还以为丢了呢。你在哪里捡到的?”
“就在河边的长椅上。”我说。
“哦,对,我早上在那儿画画,走的时候忘了拿。”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她的笑很好看,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。
“你……你画得真好。”我由衷地说。
“谢谢。”她低下了头,脸颊有点红。
“那个……最后一页画的那个兵……”我忍不住问。
她抬起头,看着我,眼神有点闪烁。
“我就是随便画画。”
我明白了。
她画的,真的是我。
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,屋里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。
他大概五十岁上下,身材不高,但很结实。
穿着一件沾满木屑的旧背心,手里拿着一把刨子。
他的眼神很锐利,像鹰一样,在我身上扫了一圈。
“晚晴,这位是?”
“爹,这是位解放军同志,他捡到了我丢的画本。”那个叫晚晴的姑娘介绍道。
原来她叫林晚晴。
很好听的名字。
“解放军同志,快请进屋坐。”林师傅很客气。
我跟着他们走进屋。
屋里光线有点暗,但到处都是木头的香气。
墙上挂满了各种木工工具,刨子,凿子,锯子,擦得锃亮。
屋角摆着几件已经做好的木雕,有关公,有菩萨,还有一些花鸟鱼虫,个个都栩栩如生,像是活的。
我看得有点呆了。
“同志,喝水。”林晚晴给我倒了一杯茶。
“谢谢。”我接过茶杯,杯子是温的。
“同志是要复员回家了吧?”林师傅问。
“是,今天下午的火车。”
“哦,那可得赶紧,别耽误了车。”林师傅点点头。
我心里有点失落。
他这是在下逐客令了。
我把茶喝完,站起身。
“林师傅,林姑娘,本子还给你们了,我也该走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林师傅突然叫住我。
他走到我面前,伸出手。
“把你的手给我看看。”
我愣了一下,还是把手伸了过去。
我的手很大,手掌和指关节上全是老茧。
那是长年累月握枪,训练,留下的痕迹。
林师傅捏着我的手指,仔-细地看了看,又翻过来看了看我的手掌。
他的眼神很专注,像是在看一块上好的木料。
“你这双手,是双好手。”他突然说。
“有力,稳,关节也灵活。”
我没明白他的意思。
“爹,你干什么呀。”林晚晴有点不好意思。
林师傅没理她,只是看着我。
“小伙子,你回家以后,去纺织厂?”
我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他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很沉。
“可惜了,这双手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
“林师傅,您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他转过身,拿起一块木头,用凿子“笃笃笃”地凿了起来。
木屑纷飞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翻江倒海。
可惜了,这双手。
这句话,像一颗石子,投进了我平静的心湖。
纺织厂,流水线,日复一日。
我的这双手,要去做的,就是重复那些单调的动作。
真的,可惜了吗?
“解放军同志,我爹他就是这么个怪脾气,你别介意。”林晚晴走过来,小声说。
我摇摇头。
“我能看看你爹做的东西吗?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
她带着我,参观了林师傅的工坊。
那是一个充满了生命力的地方。
每一件工具,每一块木头,好像都有自己的灵魂。
林晚晴告诉我,她爹从十几岁就开始学木匠,做了一辈子。
镇上谁家嫁女儿,娶媳妇,打的家具,都得请他。
他的手艺,是祖上传下来的。
“那你呢?”我问她,“你也学这个?”
“我喜欢画画,也喜欢雕东西。”她拿起自己刚才雕的那个小玩意儿给我看。
是一只小鸟,还没雕完,但已经能看出雏形了。
很可爱。
“我爹说我没天赋,心不静。”她吐了吐舌头。
我看着她,突然觉得,她和她的画,还有这些木雕,才是一个世界的。
而我,是个闯入者。
一个马上就要离开的闯入者。
墙上的挂钟,当当地响了。
下午三点。
我的火车,四点半开。
我真的该走了。
“我送你吧。”林晚晴说。
我们一起走出院子。
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一路上,我们都没怎么说话。
快到车站的时候,她突然停下脚步。
“这个,送给你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只还没雕完的小鸟,塞到我手里。
木头还是温的,带着她的体温。
“还没雕好呢。”我说。
“你留个纪念吧。”她说,“谢谢你帮我找到画本。”
我捏着那只小鸟,心里五味杂陈。
“我叫林晚晴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却没说出自己的名字。
说了又有什么用呢?
我们,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了。
火车站已经能看到了。
站台上挤满了人,都是和我一样,脱下军装,准备回家的人。
喧闹声,汽笛声,混杂在一起。
那是我马上要回归的世界。
可我的脚,却像灌了铅一样,迈不动了。
我转过头,看着林晚晴。
“我能……不走吗?”
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。
它就那么冲口而出了。
林晚晴愣住了。
她的大眼睛里,满是惊讶。
“不走?你不回家了吗?”
“我……”
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我只是突然觉得,如果我今天上了这趟车,我一定会后悔一辈子。
我会后悔,没有问清楚林师傅那句“可惜了”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我会后悔,再也闻不到那间工坊里好闻的木头香。
我会后悔,再也见不到这个叫林晚晴的姑娘。
火车进站的汽笛声,尖锐地响起。
像一声命令。
所有人都开始往车上涌。
“快走吧,要来不及了!”林晚晴推了我一把。
我看着她焦急的脸,又看了看手里那张薄薄的车票。
一边,是安排好的,安稳的未来。
另一边,是未知的,充满了不确定性的可能。
我该怎么选?
就在那一瞬间,我想起了猴子哭着说“舍不得”的样子。
我想起了自己面对纺织厂时的那份空落。
我想起了林师傅看我双手时的眼神。
我想起了林晚晴画里那个孤单的背影。
我做了一个,这辈子最大胆的决定。
我把手里的车票,撕成了两半。
然后,我把它扔进了风里。
林晚晴惊得捂住了嘴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不走了。”我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我想留下来,跟林师傅学手艺。”
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。
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,这么确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
林晚晴呆呆地看着我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而我,看着她身后的夕阳,觉得那是我见过的,最美的景色。
那天晚上,我跟着林晚晴回了她家。
当我把我的决定告诉林师傅时,他正坐在灯下,用一小块砂纸,慢慢地磨着一个佛像的脸。
他听完我的话,没有抬头,也没有说话。
屋子里很静,只能听到砂纸摩擦木头的“沙沙”声。
我的心,提到了嗓子眼。
我不知道他会怎么说。
是会把我当成一个异想天开的疯子,赶出去?
还是会觉得我这个年轻人,有点意思?
过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他才放下手里的活,抬起头,看着我。
他的眼神,还是那么锐利。
“你知道学这个,要吃多少苦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能吃得了这个苦?”
“我能。”在部队那几年,我什么苦没吃过。
“这不是在部队,没人管你,也没人逼你。全靠自己。三年学徒,五年出师,十年才能摸到点门道。你能熬得住这份寂寞?”
“我能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从桌上拿起一把刻刀,和一小块木头,递给我。
“给我削根牙签出来。”
“要两头尖,中间圆,粗细均匀,不能有毛刺。”
我接过刀和木头。
那把刀很沉,刀柄被摩挲得很光滑,是常年使用留下的包浆。
我学着他的样子,坐在小马扎上,开始削。
我以为这很简单。
可刀一上手,我才知道有多难。
我的手很有力,但那是使蛮力的手。
而木雕,需要的是巧劲。
力气大了,一刀下去,木头就削掉一大块。
力气小了,刀在木头上直打滑。
我憋着一股劲,额头上全是汗。
林晚晴就站在旁边,紧张地看着我。
那一晚,我削断了十几根木条,手上也划了好几个口子。
直到天快亮的时候,我才终于削出了一根,勉强像样的牙签。
我把它递给林师傅。
他拿到灯下,仔-细地看了看,然后,什么也没说,就把它扔进了灶膛里。
我的心,一下子就凉了。
“你走吧。”他说,“你不是这块料。”
我站在那里,手脚冰凉。
就这么……结束了?
我所有的勇气,所有的决心,就换来这么一句话?
我不甘心。
“林师傅,”我往前走了一步,“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。”
“我说了,你不是这块料。”他背对着我,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为什么?”我追问,“就因为我削不好一根牙签?”
“削牙签,看的是心。”他终于转过身来,“你的心,是乱的。你拿着刀,心里想的不是这块木头,而是想证明给我看。你心里有杂念,手上的活,就干净不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他说的,一点都没错。
我确实,太想证明自己了。
“木头是有生命的。”林师傅拿起一块木料,轻轻地抚摸着,“你要懂它,顺着它的纹理,听它想说什么。你把它当成死物,它就给你死的活儿。”
我看着他手里的木头,好像懂了,又好像没懂。
“回去吧,小伙子。安安稳稳地过日子,没什么不好。”
他说完,就回自己屋了。
留下我一个人,傻傻地站在院子里。
天已经亮了。
镇上开始有了人声。
我该怎么办?
真的就这么走了吗?
灰溜溜地回家,去那个我逃离的纺织厂?
不。
我不能。
如果我现在走了,我这辈子都会看不起自己。
我没走。
我搬了张小凳子,就坐在林师傅的工坊门口。
他出来,我就站起来,喊一声“师傅”。
他不理我。
他进去,我就坐下,看着院子里的木料发呆。
林晚晴给我送来饭,我就吃。
她劝我走,我就摇头。
我就像一棵树,在他家门口扎了根。
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那么大的犟劲。
可能是在部队里练出来的。
认准一个山头,就一定要攻下来。
到了第三天。
林师傅终于站到我面前。
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“我想学手艺。”我站起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不收。”
“那我就一直等到您收为止。”
我们俩就这么对视着。
像两头犟牛。
最后,是他先笑了。
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。
虽然只是嘴角咧了一下,但眼神里的冰,化了。
“行吧。”他说,“既然你这么想吃苦,我就成全你。”
“不过,我话先说在前面。”
“我这里,管吃管住,但没有工钱。”
“三年之内,你只能看,不能碰刀。”
“三年之后,你能不能出师,看你自己的造化。”
“要是到时候,你还是块顽石,就自己滚蛋。”
“你愿意吗?”
“我愿意!”
我喊得很大声,生怕他反悔。
就这么,我留下了。
我成了林师傅的关门弟子。
虽然,这个弟子,连碰刀的资格都没有。
接下来的日子,比我想象的还要苦。
每天天不亮,我就要起床。
扫院子,劈柴,给林师傅打下手。
他做活的时候,我就在旁边看着。
看他怎么选料,怎么画线,怎么下第一刀。
他的话很少。
有时候,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。
所有的一切,都得靠我自己去悟。
一开始,我根本看不懂。
我就觉得他拿着刀,在木头上划来划去,一个东西的雏形就出来了。
很神奇。
但我不知道,为什么这一刀要这么下,那一刀要那么走。
我心里急,但不敢问。
我只能看,死死地看。
把他的每一个动作,都刻在脑子里。
白天看他做活,晚上,我就在自己的小屋里,用泥巴捏。
我买不起木头,就去河边挖泥。
把白天看到的,用泥巴捏出来。
捏了拆,拆了又捏。
屋里的小油灯,经常亮到半夜。
林晚晴有时候会偷偷给我送点吃的来。
她看我满手是泥,就笑我。
“你这是雕菩萨呢,还是玩泥巴呢?”
“别笑,我这是在练手感。”
“练得怎么样了?”
“还差得远呢。”
我知道,我差得远。
林师傅的手,像有自己的眼睛。
而我的手,还是我自己的手,笨拙,不听使唤。
除了看,林师傅还交给我一个活儿。
磨刀。
他有几十把不同型号的刻刀,平刀,圆刀,角刀……
每天,我都要把这些刀,在磨刀石上,仔仔细-细地磨一遍。
他说,刀是木匠的胆。
刀不快,心就慌。
磨刀,磨的不仅是刀刃,更是心性。
要把一颗浮躁的心,磨得平平整整,像镜子一样。
我就天天磨。
一开始,我总掌握不好角度,不是磨秃了,就是磨出了豁口。
没少挨林师傅的骂。
后来,慢慢地,我找到了感觉。
我的心,真的静下来了。
当我专心磨刀的时候,我能听到自己的呼吸,能感觉到刀刃和磨刀石之间细微的摩擦。
整个世界,好像就只剩下我和这把刀。
那种感觉,很奇妙。
就像在部队里,第一次练习潜伏。
趴在草丛里,一动不动,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。
时间,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。
春去秋来。
院子里的月季花,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。
我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情。
看,磨刀,捏泥巴。
有时候,我也会怀疑。
我这样,真的能学会吗?
三年不碰刀,我真的能熬到那一天吗?
每当这个时候,我就会拿出林晚晴送我的那只小鸟。
那只没雕完的小鸟。
它提醒着我,我为什么会留在这里。
我和林晚晴,也越来越熟了。
她不画画的时候,就喜欢待在工坊里。
有时候是帮林师傅打打下手,有时候,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,看我们。
她的话不多,但跟她待在一起,很舒服。
像午后的阳光,暖暖的,不刺眼。
我渐渐知道,她娘走得早,是林师傅一手把她带大的。
她从小就喜欢跟在林师傅屁股后面,在木屑堆里玩。
耳濡目染,也喜欢上了画画和雕刻。
“我爹总说我不是这块料,”有一次,她跟我说,“他说女孩子家,心细,但气魄不够,做不了大东西。”
“我觉得你雕得很好。”我说的是真心话。
她偷偷雕的那些小动物,小花小草,都特别有灵气。
“真的?”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。
“真的。”
她就笑了,笑得特别开心。
那一年冬天,特别冷。
下了好大的雪。
整个镇子,都变成了白色。
林师傅接了个大活儿。
是给附近庙里,重塑一尊观音像。
原来的那尊,因为年代久了,有些地方开裂了。
这是一件大事。
林师傅把自己关在工坊里,好几天都没出来。
选料,构思,画图。
整个人,都进入了一种近乎痴迷的状态。
终于,他选好了一块巨大的香樟木。
准备开工了。
那天,他把我叫到身边。
“今天,你来下第一刀。”
我当时就懵了。
“师傅,我……我不行。”
我快三年没碰过刀了。
而且,这还是这么重要的活儿。
万一我一刀下去,把这块好料给毁了,怎么办?
“我让你下,你就下。”
他的语气,不容置疑。
他把一把最大的平凿,塞到我手里。
又递给我一个木槌。
“就这儿,”他在木头上画了一条线,“给我凿下去。”
我手心全是汗。
我看着那块木头,又看了看林师傅。
他的眼神,很平静,但带着一种力量。
像是在告诉我,相信他,也相信我自己。
我深吸一口气,举起了木槌。
我闭上眼睛,脑子里,全是这三年来,他下刀的样子。
那一次次,干脆利落,毫不犹豫的动作。
我猛地睁开眼,槌子,狠狠地砸了下去。
“铛!”
一声脆响。
一大块木头,应声而落。
切口,平整,光滑。
不多一分,也不少一分。
刚刚好。
我做到了。
我激动得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林师傅走过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不错。”
就这两个字。
比任何表扬,都让我开心。
从那天起,我终于可以,名正言顺地拿起刻刀了。
我成了林师傅真正的帮手。
我们师徒俩,一起雕那尊观音像。
那是我这辈子,最难忘的一段日子。
每天,我们都沉浸在木头的世界里。
工坊里,只有凿子和木头碰撞的声音。
我们很少交流,但一个眼神,一个动作,彼此就能心领神会。
那尊观音,在我们的手下,一点一点地,显露出她的模样。
从一个模糊的轮廓,到五官清晰,衣袂飘飘。
我从来不知道,一块没有生命的木头,可以变得这么美。
她好像真的有灵魂。
她的眼神,慈悲,又安详。
看着她,你心里所有的烦恼,好像都能被抚平。
那段时间,林晚晴也天天陪着我们。
她不说话,就坐在一边,静静地画画。
画我们,画那尊正在成形的观音。
有时候,我会抬头看她一眼。
她也正好看过来。
我们相视一笑,什么都不用说,但什么都懂了。
观音像完成的那天,是个晴天。
阳光从工坊的天窗照进来,刚好打在观音的脸上。
她好像在发光。
林师傅围着佛像,走了三圈。
然后,他长长地,舒了一口气。
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使命。
他的背,好像比以前,更驼了。
我知道,这个活儿,耗费了他太多的心血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,“送去庙里吧。”
观音像被送走的那天,镇上很多人都来看。
大家看着那尊宝相庄严的佛像,都说,林师傅的手艺,真是神了。
林师傅只是笑笑,什么也没说。
我知道,他心里是高兴的。
那是一种,创造者独有的,满足和喜悦。
那天晚上,林师傅破天荒地,拿出了酒。
他给我和晚晴,都倒了一杯。
“今天,你算出师了。”他对我说。
我端着酒杯,手有点抖。
“师傅……”
“别叫师傅了。”他摆摆手,“以后,你就叫我一声,林叔吧。”
我的眼泪,再也忍不住了。
我“扑通”一声,跪在他面前,给他磕了三个响头。
“师傅,您一辈子都是我师傅。”
他把我扶起来,眼圈也红了。
“好孩子,起来。”
那天,我们喝了很多酒。
林师傅跟我讲了很多他年轻时候的故事。
讲他怎么拜师学艺,怎么走南闯北,靠着这手艺吃饭。
他说,做他们这行的,得守得住三样东西。
守得住心,守得住手,守得住寂寞。
“心不正,手上的活儿就是歪的。”
“手不勤,再好的天赋也得荒废。”
“耐不住寂寞,就吃不了这碗饭。”
我把他的话,一个字一个字地,记在心里。
后来,林师傅的身体,一天不如一天了。
他把工坊,正式交给了我。
他说,他这辈子,最得意的,不是雕了多少好东西。
而是老了老了,还能找到我这么个传人。
他说,他把林晚晴,也交给我了。
让我,好好照顾她。
我和晚晴的婚事,办得很简单。
没有大操大办,就是请了街坊邻居,吃了顿饭。
那天,林师傅很高兴,喝了很多酒。
他拉着我的手,一遍遍地说,“我放心了,我放心了。”
婚后的日子,很平淡,但很幸福。
我主外,接活儿,做木雕。
晚晴主内,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。
闲下来的时候,她还是喜欢画画。
我做活儿,她就在旁边画我。
她的画本,攒了厚厚的一摞。
我们很少吵架。
有时候,因为一块木料的用法,会争论几句。
但很快,就会和好。
因为我们知道,我们都是为了,把东西做得更好。
几年后,我们的孩子出生了。
是个男孩,长得很像晚晴,特别是那双眼睛,又大又亮。
林师傅给他取名叫,林念。
思念的念。
他说,是希望孩子,永远不要忘了,我们这门手艺,是怎么传下来的。
孩子满月那天,猴子和老陈,居然找到了我。
他们是听一个复员的老乡说的,说我没回老家,留在了这里,当了木匠。
他们不信,特地跑来看看。
当他们在工坊里看到我时,都惊呆了。
我穿着一身沾满木屑的衣服,正在雕一个弥勒佛。
“你……你真是……”猴子指着我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老陈绕着我走了一圈,啧啧称奇。
“行啊你,深藏不露啊。”
我笑了,把他们迎进屋。
晚晴给他们泡了茶。
我们聊了很久。
他们告诉我,他们回乡后的生活。
猴子在拖拉机厂,干得不错,已经是个小组长了。
老陈在县里的供销社,当了个售货员。
日子,都过得安安稳稳。
“你呢?”猴子问我,“后悔吗?放着铁饭碗不要,跑来干这个。”
我看了看身边,正抱着孩子笑的晚晴。
又看了看满屋子的木雕。
我摇了摇头。
“不后悔。”
“从来没有。”
如果那天,我没有因为和他们喝酒,而耽误了早上的火车。
如果那天,我没有在河边,多坐那一会儿。
如果那天,我没有捡到那本素描本。
如果那天,我没有鼓起勇气,去敲开那扇院门。
如果那天,我撕掉车票的时候,有半分的犹豫。
我现在,会在哪里?
我不敢想。
我只知道,我很庆幸。
庆幸那一天,所有的阴差阳错。
是那些阴差阳错,把我引向了,我真正想要的人生。
送走猴子和老陈,我回到工坊。
晚晴正在哄孩子睡觉。
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,光线很柔和。
我拿起刻刀,继续雕那个未完成的弥勒佛。
刀锋过处,木屑卷起,散发出阵阵清香。
我心里,一片安宁。
我知道,这双手,这辈子,是离不开这刻刀和木头了。
这就是我的命。
是我自己,选的命。
时间过得真快,一晃,几十年就过去了。
林师傅,早就走了。
走的时候,很安详。
他说,他这辈子,没啥遗憾了。
我和晚晴,也老了。
头发白了,眼花了,手上的力气,也不如从前了。
我们的儿子,林念,长大了。
他没有继承我们的手艺。
他考上了大学,去了大城市,成了一名建筑设计师。
他说,他喜欢造房子。
造那种,能让很多人,在里面安稳过日子的房子。
我和晚晴,都支持他。
路,是他自己的。
只要他走得踏实,走得开心,就好。
工坊里,只剩下我们两个老人了。
活儿,也接得少了。
不是做不动,是现在,愿意花大价钱,买手工木雕的人,越来越少了。
大家都喜欢工厂里出来的,便宜,样式也多。
有时候,一个月,也开不了一张。
但我们不愁。
我们这辈子,攒了点钱,够我们安度晚年了。
只是,看着那些跟了我们一辈子的工具,心里,总觉得有点不是滋味。
它们,也老了。
有一天,一个年轻人,背着一个大大的旅行包,找到了我们家。
他是个大学生,学美术的。
他说,他是在网上,看到有人发了我们镇子的照片,觉得特别美,就跑来写生了。
他看到了我们家门口那块“林记木工”的牌子,就想进来看看。
我请他进了屋。
当他看到满屋子的木雕时,眼睛都直了。
他一件一件地看,嘴里不停地发出“哇”的赞叹声。
“大爷,这些,都是您雕的?”
我点点头。
“太厉害了,这手艺,简直绝了。”
他待了很久,问了我很多问题。
问我怎么学的艺,问我雕一件东西要多久,问我这些木头的来历。
我都很耐心地,一一回答了。
临走的时候,他很认真地对我说。
“大爷,您这手艺,不能就这么失传了。”
“这是宝贝,是咱们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。”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我何尝不知道呢?
可是,现在这个时代,还有谁,愿意花上十年,二十年的功夫,去学一门,可能连饭都吃不饱的手艺呢?
年轻人走后,晚晴拿出她的画本。
她翻到其中一页。
上面画的,是很多年前,我坐在小马扎上,第一次削牙签的样子。
画上的我,一脸的倔强,满头的汗。
“你看你那时候,傻乎乎的。”她笑着说。
我也笑了。
是啊,是挺傻的。
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,就放弃了所有。
可如果人生能重来一次,我还是会那么选。
因为,我从不后悔。
那个年轻人,后来又来了几次。
每一次,都带着他的相机,把我的作品,我的工具,还有我做活儿的样子,都拍了下来。
他说,他要把这些,都整理出来,放到网上去。
让更多的人,知道我们这里,还有这么一门老手艺。
我随他去了。
我没指望,这能改变什么。
可是,没想到,事情,真的起了变化。
他的帖子,在网上火了。
很多人,都对我的木雕,产生了兴趣。
开始有人,专门开车,从很远的地方来,就为了求一件我的作品。
甚至,还有电视台的人,来采访我。
一下子,我这个糟老头子,成了“网红”。
连我儿子林念,都打电话回来,开玩笑说,“爸,您现在可比我有名了。”
我还是和以前一样,每天,安安静-静地做我的活儿。
只是,来的人多了,工坊里,也热闹了许多。
有一天,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。
是猴子。
他不是一个人来的,是带着他的孙子来的。
他老了,比我还老。
头发全白了,走路也拄着拐杖。
我们俩见面,都愣了半天。
然后,就都笑了。
“你小子,行啊。”他捶了我一拳,力气还是那么大。
“你也不赖啊,都当爷爷了。”
我们坐下来,喝着茶,聊着天。
聊这几十年,各自的经历。
聊那些,已经不在了的老战友。
说着说着,两个老头子,眼圈都红了。
他的孙子,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,对我的木雕,特别感兴趣。
他拿起一把小刻刀,学着我的样子,在一块废木头上划拉。
猴子看见了,就要骂他。
“别乱动,把手划破了怎么办!”
我拦住了他。
“没事,让他玩。”
我走到小家伙身边,手把手地,教他怎么用刀。
“刀要这么拿,手要稳。”
“别怕,顺着木头的纹路走。”
小家伙学得很认真。
阳光,从窗户照进来,洒在我们一老一少身上。
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,有些东西,可能,并不会真的失传。
它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,在等待。
等待一双,愿意拿起它的手。
等待一颗,愿意沉静下来的心。
就像几十年前,我在这里,等来了我的命运一样。
晚上,我躺在床上,睡不着。
我拿出那个,晚晴送我的,没雕完的小鸟。
经过这么多年的摩挲,它已经变得很光滑,很温润了。
我看着它,就好像看到了,几十年前,那个穿着军装,一脸迷茫的年轻人。
也看到了,那个穿着蓝色布衣,回眸一笑的姑娘。
一切,都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。
我轻轻地,把晚晴的手,握在我的手里。
她的手,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柔软了。
布满了皱纹,还有一些老人斑。
但,还是那么暖。
“睡吧。”她在我耳边,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
我闭上眼睛,闻着屋子里,熟悉的木头香气。
心里,一片安宁和满足。
我知道,我这一生,很值得。
因为那一天,我多留了一天。
就那一天,让我拥有了,这整整一个,无悔的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