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之重器:百年中国商战传奇——第八回 翻云覆雨(6)

发布时间:2025-10-07 16:36  浏览量:9

吴长庆只带了张謇、袁世凯二人,还有四名亲兵护卫。不佩刀剑,轻车简从,进入王宫之中。

李罡应亲率其子李载冕于宫门相迎,又带他们参观了几处宫中景观。一路之上,李罡应与吴长庆并肩而行,谈笑甚欢,看不出有半点猜忌之意。

二人走入一间精舍,互相施礼入座,侍女奉上茶点。

吴长庆先开口说:“方才所到之处,陈设瑰丽,位置天然,毫无半分俗韵。吾以此而观,乃知国太公胸中有丘壑,意气抵万钧。”

李罡应哈哈一笑,摆手道:“老了,不中用了。”

“国太公老当益壮。老成谋国四个字,岂是一般人所能领会?”吴长庆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李罡应,“我国皇太后也是垂帘听政,就是担心皇上年纪小,尚无历练,而做出什么出格的事。”

李罡应叹了一口气:“长辈的苦心,做儿孙的又有几人能知啊?要再一经心怀叵测的臣子们唆使,不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,我就求之不得了。”

吴长庆说:“中国此番出兵,一为协助贵国平定叛乱;二为牵制日本,不使其伺机扩大事端。绝无意干涉国太公的家事。”

李罡应平静地注视了吴长庆片刻,随后亲手为他斟满一杯酒:“将军辛苦了。请品尝,这是我们学习上国的酿酒术,酿制而成的米酒。”

吴长庆也静静地注视着李罡应。

李罡应缓缓端起酒杯,诚恳地说:“朝鲜与上国,水乳交融,齿唇相依。上国如青山,我国如松柏,可谓万古长青。今日内忧外患,接踵而至。罡应若能蒙将军相助渡过此难,今后纵是粉身碎骨,也定将报答将军大恩。”

吴长庆铿锵有力地说:“我数万将士已在城外,只待国太公一声令下,纵使赴汤蹈火,亦在所不惜。”

“好。”李罡应把酒杯递给吴长庆,然后又为自己斟满一杯酒,“想不到初次相见,便与将军相谈甚欢,罡应尚有一请,不知将军能否答应?”

“国太公有话请讲。”

“我想与将军义结金兰,共图大事,不知将军意下如何?”李罡应一边说,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吴长庆。

吴长庆的心里倏然一震,他想不到李罡应会来这么一手。要是不答应,对方必会生疑;要是答应,则又于理于情两不相合。

“父王与将军一见如故,倘若能再结此缘,那可真是我国民一大幸事!”李载冕也在一旁笑劝道,“就请将军喝了这杯酒吧。”

吴长庆端着酒杯,喝也不是,不喝也不是,不禁陷入了尴尬的处境。

就在此时,李罡应不远处的屏风后,传出了一丝细微的声音。久经沙场的吴长庆自然听得出来,那是一种钢刀缓缓出鞘而产生的摩擦之声。

吴长庆心中一凛:原来李罡应竟在屏风后藏有伏兵。

秦淮河,古称淮水。

相传楚威王东巡之时,见金陵上空紫气升腾,以为王气,于是凿方山,断长垅为渎,入于长江。后人误认为此水是秦时所开,所以称为“秦淮”。

还有一种说法,一统华夏的秦始皇,被有关金陵王气之象的传言搞得心烦意乱。于是,下令在城内挖一条通往长江的河道,以便切断地脉,将王气导入江水自然流泻。这条河,便是秦淮河。

也正因如此,建都于南京的政权皆为半壁江山,短命王朝。不管传言究竟是否属实,“十里秦淮”烟水明艳,桨声灯影的美丽景致,却一直广为中国历代的文人墨客击节吟咏,慷慨放歌。

一艘华丽的游船之中,左宗棠和胡光墉一边把酒言欢,一边观赏着秦淮两岸的怡人景致。

船离河岸渐行渐远,左宗棠微微一笑说:“雪岩,你久在上海营商,我向你打听一个人。”

胡光墉微微一怔:“大帅请讲。”

“郑观应。”左宗棠一字一顿地说,“这个人你听说过没有?”

“上海四大洋行买办之一,李鸿章麾下的洋务悍将。”胡光墉笑笑说。

左宗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
“大帅不会平白无故提及此人吧?”胡光墉似乎早就洞悉了左宗棠的言外之意。

“郑观应找了我两次。”左宗棠略作沉吟,“一次是以上海电报局为名,提请架设上海至汉口的电报线。”

“您答应了?”

左宗棠摇了摇头:“被我推脱之后,他第二次,便纠合了上海知名绅商十几人联名上书,依然坚持所请。所不同的是,竟然尚未得寸,反来进尺,这次又多加了一条向浙江延展的支线。雪岩你说,这人岂非有趣得很呐?”

“大帅,请……”胡光墉哈哈一笑,举杯示意。

左宗棠也端起酒杯,两人各自喝了一口,放下酒杯,胡光墉说:“想必大帅这次也没有答应郑观应吧?”

“知我者,还是雪岩呐!”左宗棠笑了笑。

“架设电报,利国利民,还望大帅三思……”胡光墉的话只说了半截,便不再往下说。

左宗棠说:“我与李鸿章并无个人恩怨,虽政见时有不同,但在办洋务上,却多有不谋而合之处。他主张创办的招商局、织布局广开中土风气,如今大兴土木,架设电线,又干起了电报局,日前津、沪电报也已全线贯通。雪岩,你想一想,以我的脾气,又怎能甘心落于人后?”

“您是想……创办南洋自己的电报局?”胡光墉已经猜到了左宗棠话中的含意。

左宗棠点头说:“郑观应要架设的长江、浙江境内电线,本就在我南洋管辖之内。由南洋自设电报局接管,本就合情合理。”

胡光墉会心地一笑:“既然这样,我便明白大帅找我的用意了。”

胡光墉的回答,左宗棠并不感觉意外,而是说:“雪岩,你好好盘算一下,我若是把郑观应所请的电线交与你来招商经办,这其中能否有利可图?要是有利,你便去办;倘若无利,咱们就另作商议,你看如何?”

胡光墉摆手道:“您这么说就是见外了。大帅要做的事,我就是不赚钱,也定会尽心竭力,以效犬马之劳。”

“雪岩这话严重了。”左宗棠摆手一笑,随之举起自己的酒杯,正容道,“我与雪岩,患难之交也。这么多年,我转战陕甘,规复新疆,雪岩之功大矣!这杯酒,我敬你。”

“光墉愧不敢当。”胡光墉举起杯,两人各自一饮而尽。

“痛快!”左宗棠放下酒杯,“雪岩,我得提醒你,这件事要快。一来,招商入股,不是一蹴而就的事;二来,郑观应在这期间,要是当真疏通了湖广、浙江的督抚,我就不好再借口推脱了。”

“大帅放心。”胡光墉若无其事地傲然一笑,“办电报的这点钱,我一个人拿得出来,暂且用不着招商。咱南洋情愿独享一头牛,也不学他北洋——众人合偷一只狗。”

左宗棠哈哈一笑:“这个比方打得好!津、沪电报线要不是北洋借助众商之资,又怎能如此畅行无阻?汉口茶市之繁盛,中国别无他处可比;浙江一省,更是丝商云集之地。日后,待我沪汉一线电报建成,定然会反超其上。让其望南洋而自生感叹——感叹其大不如也!”

“国太公所言甚是。”就在吴长庆踌躇不决之时,侍立在一旁的张謇面露喜色,拍手道,“筱帅与国太公若结为八拜之交,真可谓同甘共苦,自可留下一段被两国所共赞的佳话。”

吴长庆陡然一震,不禁望向张謇:只见张謇从容淡定,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。

“先生莫非也赞成本公方才所请?”李罡应把目光转向张謇。

“国太公所请,于情于理都再合适不过。”张謇朝二人拱手施礼,“只是先请二公慢饮此酒,学生还有一语以陈之。”

“噢?”李罡应望了一眼吴长庆,不禁好奇地放下杯中酒,“先生请讲。”

吴长庆也故作疑惑之态,放下酒杯望向张謇。

张謇不卑不亢地说:“金兰之交,其语出自《周易》:‘二人同心,其利断金;同心之言,其嗅如兰。’结拜异姓兄弟,首推一个‘诚’字。国太公言之凿凿,情之切切,其诚可见矣!我国乃礼仪之邦,结为异姓亲缘是极为庄重之事。以我国礼仪而言,结拜之人,需以香案、祭品,祭祀天地、先祖,并拜祭八方神灵以为证。最后,结拜之人还要互换‘金兰谱’,同颂誓言,金兰之义方算圆满。事虽繁琐,却可尽显二公意之诚挚。若是在此地,仓促之间完成,既不合仪规,又不足彰显庄重。国太公身居高位,万民景仰,此结拜仪式,万万不能草草了事。”

张謇的一番话,说得李罡应连连点头,他想了想,复问道: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请筱帅先行回营准备,我留在此地,为国太公摹写‘金兰谱’所列各项,准备仪式所需的香烛、火案等一应器具。”张謇转身煞有介事地看了看天,掐指算了算说,“今日紫白飞星临三煞之方,一切凶神退避,正是黄道吉日。”

李罡应闻言,眼睛又是一亮:“想不到先生于星象择日之学也有所涉猎?”

张謇欠了欠身子:“今日申时,年、月、日之八白、六白齐聚北方,是天一生水的大吉之象。我陪国太公于申时前入庆字营营盘,亲为二公主持结拜仪式,不知国太公意下如何?”

吴长庆听张謇这么一说,顿时暗中叫好。张謇此举是想将计就计,借李罡应所提及的结拜之请,顺水推舟,从而实施诱捕李罡应的计划。

李罡应看了看张謇,尚待沉吟之时,袁世凯又躬身道:“国太公,我老师所言是设身处地为大局着想。待您与筱帅结拜之后,末将便公示于我全军将士,以示两国永结同心。再恭请国太公,莅临帅位,以阅我数万大军英姿。到那时,乱党定然不剿而灭,小小日本,又何敢不避二公之锋芒?”

“好!”李罡应忘乎所以地拍了一下桌案,一边吩咐左右给张謇和袁世凯斟酒,一边询问吴长庆,“方才此二君既已明言主旨,不知将军以为如何?”

吴长庆豁然一笑,端起酒杯:“既是人心所向,长庆自是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
“将军快人快语,真英雄也!”李罡应举起酒杯,冲张謇、袁世凯示意,“与二位结识,亦是一大幸事!来,咱们共饮此杯!”

上海。公共租界的管理部门——工部局。

“费尽九牛二虎之力,钱总算凑齐了。”徐润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,郑重地递给顾林,“这是50万两,你收好。”

顾林接过银票,挨张仔细核对了一下数额,然后小心地装入自己的公事包:“剩下的事就交给我吧。”

徐润的表情有些异样,略作沉吟便站起身:“这件事你就多费心了,商局还有事,我先回去了。”

顾林用一种奇妙的眼光望着他:“这么开心的事,难道……我们不该事先喝一杯,庆贺一下吗?”

“唉,”徐润叹了一口气,“改日再说吧。”

“雨之,你怎么了?”顾林再次莫名其妙地睁大了眼睛,“我们就要发大财了,你难道不高兴?”

“不是。”徐润略一迟疑,故意若无其事地笑了笑,“近来局务繁多,觉得有些精力不济,待事成之后再庆贺也不迟。”言毕,拱了拱手,快步离开。

“真是莫名其妙。”顾林望着徐润的背影摇了摇头。

吴长庆携袁世凯回到营中,马建忠与丁汝昌都赶了过来。

马建忠发现张謇不在,不禁问道:“季直怎么没回来?”

吴长庆回答:“季直尚留在宫中。”

马建忠与丁汝昌对视一眼,复问:“这是为何?”

袁世凯紧锁着双眉说:“好险呐,宫内设有伏兵。”

“那季直他……”丁汝昌惊呼了一声。

吴长庆摆摆手:“季直借李罡应提出要与我结拜兄弟之时,将计就计:一是代我应允以消其疑心;二是让他准备结拜仪式所需的一应物品;三则暗示我,就借这次机会,擒拿李罡应。”

马建忠闻言,不禁喜道:“季直大智大勇,请李罡应赴营中结拜,简直毫无破绽,饶是他老奸巨猾,也不得不信以为真。”

袁世凯略带些不安地问:“老师……不会有什么危险吧?”

吴长庆摆了摆手:“李罡应戒心全消,定会对季直奉以上宾。”

“筱帅说得对,慰亭无须担心。”马建忠也在一旁安慰。

吴长庆看了一眼帐外的天色,对众人说:“时间不多,我们抓紧准备。”

众人齐道了一声:“好”。

吴长庆迅速拿过纸笔,边写边说:“眉叔。”

“在。”

吴长庆说:“你携我手令,命张光前密切留意王城动向。待李罡应入我大营后,便速带一哨军士把守城门,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慰亭。”吴长庆又道。

“标下在!”

吴长庆把写好的另一手令交给袁世凯:“将此密令速交鱼允中,薄暮之时,让他速入中营,交与吴兆有,吴兆有见我手书,自知该如何行事。”

“遵命!”袁世凯接过手令,小心地揣入怀中。

吴长庆用坚定的目光依次扫过诸人的脸:“诸位若无疑问,我们各自分头,依计行事!”

“谨遵帅令。”三人一抱拳,齐声答道。

就在李罡应准备上马出城之际,天空中下起了毛毛细雨,如丝如雾一般。稍远一点的景物也在烟雨之中若隐若现,使得这一影像格外富有诗情画意。

李载冕颇有些不放心地说:“父王,天象有变,我看……此行还是暂缓为好。”

李罡应指了指远方的景象,露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:“烟雨朦胧,不是更增添了几许诗情画意吗?”

“父王……还是让儿臣与您同行吧。”李载冕还是不放心。

“多此一举。吴将军以诚待我,断不会有事。”李罡应不以为然地说了一句,随即低声说,“你留守宫中,看好你那个不争气的二弟。”

“儿臣……遵命!”李载冕躬身答道。

这时,张謇从一旁走过来,指了指身后的一辆马车:“国太公、上将军,一切仪礼所用器具皆已备置齐全,可以出发了。”

“好。上马。”李罡应一挥手,十余名贴身侍卫一齐跃上马背。

“出城……驾!”李罡应用马鞭一指城门的方向,率先打马扬鞭,绝尘而去。

李载冕望着众人的身影在烟雨之中,渐行渐远,直到什么也看不到的时候,才满怀心事地转身回宫。

原本如丝如雾一样的雨,竟然渐渐大了起来。

吴长庆、马建忠在几名亲兵的护卫之下,静候在营房大门口,眺望着官道的另一头。几个人头戴斗笠,身披蓑衣雨滴打在上面发出饱有节奏的韵律。

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,骤然响起……

“来了!”马建忠指了一下前方,只见一个十几人的马队,正从官道的另一头急急赶来。马队由远及近,领头之人正是李罡应。

吴长庆率领众人朝前走了几步,李罡应已一马当先到了近前。

“吁!”李罡应见众人正在雨中等候,便翻鞍下马,把缰绳交给身旁的一个侍卫,然后朝吴长庆施礼道,“罡应何德何能,怎敢有劳将军一行在此等候?”

马建忠快步走到李罡应身旁,为他撑开一把雨伞。

吴长庆还礼道:“国太公重信守诺,不顾圣体冒雨前来,长庆本该在此恭迎。”

李罡应哈哈一笑,指了一下天上:“今日是本公与将军义结金兰之日,别说下雨,纵是下刀,也不能阻我半步。”

“说得好!能与国太公结为兄弟,实乃长庆三生之幸!”吴长庆也爽然大笑,随后一指营门,“快请营中一叙。”

李罡应一把抓住吴长庆的手,笑道:“将军不必再客气了,你我兄弟——同请。”

“好!”吴长庆哈哈一笑,两人携手走向营门。后面的一行人,也跟在二人身后,一起朝营门走去。

李罡应的十几名贴身侍卫刚一入营门,就被袁世凯拦住了。

袁世凯笑容可掬地对为首的侍卫头目说:“这位兄弟,我们在那边的营房为大家准备了精美酒食,请大家随我来。”

侍卫头目躬身施礼:“请原谅。我等有护卫国太公之责,不敢远离国太公半步。”

袁世凯仍面带笑意地望着对方:“欸,今日是我们大帅与国太公义结金兰的大好日子,让诸位吃好、喝好,也是我的职责。就请诸位兄弟移步吧。”

侍卫头目望了一眼李罡应,见他已经离自己越来越远,眼看就要步入吴长庆的帅帐,不禁急出了一头的汗。

袁世凯一见对方的样子,不禁笑了起来。就在他笑的时候,顺势看了一眼李罡应。见对方已经同吴长庆一同走入了帐门,便收起笑意,蓦然上前一步,转到了侍卫头目的身后,用胳膊猛然夹住了对方的脖子。

侍卫头目猝不及防,就在他刚要反抗的时候,一支硬邦邦的枪口,已经顶上了他的脑袋。

“不要声张,不然的话,我手指一动,就要了你的命。”袁世凯低声喝道。

侍卫头目一怔,刚想说什么,就见埋伏在四周的几十名兵勇,手举洋枪,一拥而上,将自己的手下团团围住。侍卫们不知所措地愣在那,纷纷朝头目这边望来。当他们看见侍卫头目已经被制服时,方才知道是怎么回事。可这时已经晚了。

在几十支洋枪的瞄准下,没有人敢轻举妄动。袁世凯即刻吩咐手下的哨官:“缴了他们的兵器。”

“是!”哨官朝众兵勇一挥手,呼啦一声,跑出二十几个人,将李罡应侍卫们所佩带的刀枪全部缴获。

袁世凯也缴了侍卫头目的枪,扔给身边的一个兵勇,随后对头目说:“告诉你的手下,只要按我的要求行事,我们绝不会加害你们。”

侍卫头目忙用朝语跟自己的手下交流,然后对袁世凯说:“大人,他们答应了。”

“好。你们就暂时受点委屈吧。”袁世凯转过身,对手下一挥手,“把他们全部带走。”

吴长庆的帅帐之中。

“国太公万乘之尊,理应上坐。”吴长庆笑着作了一个手势。

“既如此,罡应便当仁不让了。”李罡应哈哈一笑,坐在帐中的上首之位。

吴长庆坐在下首,马建忠侍立在吴长庆身旁。趁两人寒暄之时,他在帐门处偷看了一眼帐外,见李罡应的随行侍卫居然一个都没有跟来,他便知道袁世凯已经得手。此时应速战速决,马上动手。

想到这,马建忠上前一步施礼道:“学生有一事不明,想请教国太公。”

“先生请讲。”李罡应丝毫没有察觉到危机正在向自己逼近。

马建忠目不转睛地盯着李罡应的脸,缓缓问道:“国太公可知:贵国国王是我国皇上册封否?”

“这……”李罡应略带狐疑地和马建忠对视了一下,“先生,何故有此一问?”

马建忠没有回答,而是走到李罡应的座位前,换了一副口气,疾言道:“公既知国王为我朝皇上册封,则贵国一切政令自当从国王出。公于六月九日策动兵变,擅窃大权,诛杀异己,拘禁国王,于君臣,是谋逆作乱,于我国,是轻慢我皇上赫赫天威,实乃罪无可赦。”

“啊?”李罡应面色一变,不禁长身而起,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侍卫竟然一个都不在身边。

“敢问将军,这是何意?”李罡应脸色惨白,他虽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,却还是忍不住朝吴长庆望去。

吴长庆长笑一声,蓦然起身:“本帅念你与国王有父子之亲,故且从宽相待。请国太公速登舆至马山浦,乘我国兵轮赶赴天津,听候我朝廷处置。”

李罡应望着吴长庆,哈哈一笑,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:“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。小儿李熙,自当政以来,谄媚欧美,丧我主权,一国之君,行已至此,则不配为君。本公摄政,万民拥仰,内安邦国,外御日狗,这有何错?”

“国太公好辩才!”马建忠上前一步,“朝鲜弱小,拿什么以抗外侮?国王励精图治,变法自强,颁布新政,与欧美诸国缔交合约,这是利用各国互相制衡的以夷制夷之策。若非如此,贵国恐早被日本吞并,哪里还能等到今日?公不仅不力挺新政,反而四处掣肘,直致滋生今日之叛乱,其错在公,不在国王。”

李罡应不以为然地说:“新政?笑话!本公只知,圣人不易民而教,智者不变法而治。祖宗成法,代代相传,岂是说变就能变得了的?李熙小子,不知天高地厚,妄图推行西法而让国家富强,痴人说梦而已。岂不知,不守我国旧制,如何能教化国民?依据旧制,治理国家,官吏熟悉,百姓相安,这又有何不好?我这么做,是为了他好。要是他功败垂成,待到全国上下怨声载道之时,就悔之晚矣!”

马建忠闻言,先是哈哈一笑,旋即正色道:“公之所言大谬!夏、商、周三代礼制不同,却都成就了王业;春秋五霸,法制不同,却各自成其霸业。为何会如此?皆是顺应时势所然。世界之大,不止你朝鲜一国。别人皆变,唯独你不变,抱残守缺,安于旧习,国家又怎能富强?贤人改革政体,而庸人拘泥于一己之见。固守旧制不知变通,而又能令国富民强者,不仅今天不会有,再过上万万年,亦无所见也!”

李罡应被马建忠的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,他浑身簌簌地抖着,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“来人!”吴长庆见时机已到,朝帐外大喊一声。

丁汝昌从帐外应声而入。

“请国太公出帐。”吴长庆一挥手。

马建忠和丁汝昌一左一右不由分说,架起李罡应就往帐外走去。吴长庆也跟在二人身后,疾行出帐。

帐外,早有军士排成两列,剑戟森列,面色凛然。那辆原本装满香烛、供品的马车,此时正等候在那里。张謇则面色淡然地静立在车旁。

马建忠、丁汝昌架着李罡应直奔马车而来。

张謇向旁一侧身,面色凛然对李罡应说:“请国太公登舆。”

“这不是本公所乘之舆。”李罡应用力挣扎了几下,想摆脱马建忠和丁汝昌的控制,“本公不坐!”

马建忠给丁汝昌使个眼色,两人也不理会,一齐用力把李罡应架上马车。马建忠随后飞身上车,与李罡应同坐在车厢内。他搀着李罡应的一只胳膊,面色肃然地说:“国太公,你可要坐稳了。”

“筱帅,汝昌先行一步。”车厢外,丁汝昌已骑上战马,朝吴长庆一抱拳,吴长庆点了点头,示意路上小心。丁汝昌又策马来到马车前,对车夫下令道:“起程。”

车夫答应一声,一甩鞭子,催动了马车。

“弟兄们,都给我跟紧了!”丁汝昌冲列队的兵勇们一挥手,大喝道,“起程!”

话音刚落,健卒数百人呼啦一声,围在马车四周,蜂拥而去。

“驾!”丁汝昌一挥马鞭,从后面追了上去。

吴长庆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,张謇走到他的身旁,一言不发地望着众人脚踏泥泞,奔出营门。他不禁抬头望了望天:雨越下越大了。

骤然之间,一支马队从营门外疾驰而入。为首之人正是吴兆有。

吴兆有身上早被大雨淋透,待到吴长庆面前,翻鞍下马,拱手禀报:“筱帅,上将军李载冕已被我诱捕于南别宫;国王现已得释,正由鱼允中陪侍在昌德宫。”

“好。”吴长庆点点头,对张謇说,“季直,随我一同入宫。”随之,转身对亲兵大喝一声:“备马!”

“是。”亲兵闻声牵过二匹战马,吴长庆、张謇双双跃身而上。

吴兆有也再次跃上马背,对与自己同行的骑兵摆手大喝:“回城!”

一行人齐声呼喝,打马扬鞭,驰出营门,马蹄踏在积水里,溅起成片的水花。

上海。吴淞口。一艘客轮静静地停泊在码头上。

这是招商局的“利运号”轮船,在这里仅做短暂停留,过一会儿便要继续驶向它的终点——天津。

在合肥尚未守制期满,便被召回天津复职的李鸿章,此刻正在这艘轮船的一间客舱里。盛宣怀早早知道李鸿章要乘坐此轮途经上海,便和郑观应一起前往迎谒。

“中堂,大东公司已拟照大北的海线不上岸条款与我订约,大北吴淞口的旱线也已收回,英、丹商人,一律就范。”盛宣怀把与大东、大北二公司的谈判结果禀报给李鸿章。

“做得好!”李鸿章赞了一句。

“还是中堂与张振帅这个双簧唱得好。”盛宣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。

李鸿章无奈地一挥手:“不谈这个了——丢人!”

盛宣怀望了一眼郑观应,二人忍俊不禁。须臾,盛宣怀又说:“只是,兴办沪汉、浙江电报线的事却颇为棘手。”

“左宗棠这个皮球踢得好啊!”李鸿章似乎没觉得有什么意外,“若是我料得不错,湖广、浙江的督抚还会再把这个球踢回来。”

“莲珊正在游说湖南巡抚,从目前来看,尚未有所进展。”盛宣怀深表赞同。

郑观应说:“浙江巡抚陈士杰也是迟疑观望,且答复说,沪汉线要是先办,浙江线必当紧随其后。”

李鸿章轻哼了一声:“官场向来如此。他左宗棠身为南洋大臣,统辖南洋各口商务,电报一事本就在他的职权之内,如今推给了别人,别人自然也会再推回来。”

盛宣怀说:“左宗棠的批复,已经给电报定下了调子:即电报与防务无关;与商务的关联也是可有可无。各地督抚素来不以商务为重,再见到这样的批文,自然是有多远推多远。”

“中国之病即在于此!”郑观应听盛宣怀这么一说,便不客气地议论道,“人人都能说什么,‘中国以农立国,西洋以商立国。农田之利为本;商贾之利为末。’岂不知此言大谬!当今之世,各国争雄,各图己利,借商以强国,借兵以护商。其订立盟约,贸易往来,皆为通商而设。英国之君臣又以商务开疆拓土,辟美洲、占印度、据缅甸、通中国,皆商人为之先导。其不患我练兵讲武,而患我夺其利权。凡致力于商务者,在所必争。由此可知,欲制西洋以自强,莫如振兴商务,又怎能说商务为事之末端?现在南洋大臣不以商务为重,不能护商,反而掣肘。难道非得四海困穷,民贫财尽,国至衰乱之时才能幡然悔悟吗?”

“说得好!”盛宣怀大赞了一声。

“左宗棠并非不知商务紧要,他是在跟我斗气。”李鸿章摆摆手,“他不许北洋设电报,并不代表他自己不想独设电报。”

盛宣怀皱了皱眉:“我也奇怪,向来以洋务为重的左宗棠,怎会在办电报的事上如此迂阔?”

李鸿章说:“你去查一查,看能否查到一些眉目。”

“好。”

李鸿章又像是想起了什么:“还有,你父旭人公与浙江巡抚陈士杰相交甚厚,浙江电线的事可以麻烦他走一趟。”

盛宣怀答道:“卑职记下了!”

“呜,呜……”轮船的汽笛声悠然传来,已然准备再次起航。

“船要开了,要是没什么事,你们就回去吧。”李鸿章望了一眼二人。

郑观应忙说:“中堂,观应还有一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是关于织布局的。”郑观应从公事包里抽出一份禀文,呈给李鸿章,“丹科从美国来信说,现已有把握依中国棉花的特性而改造织机,只是所需成本甚巨。观应反复熟思,想出了二个可以降低织布局成本的办法,望中堂允准。”

李鸿章接过禀文,示意郑观应继续说。

“其一,请授予织布局专利之权,以防外人争利。”郑观应略作停顿,“察西洋通例,凡新创一行业,为本国所未有者,可给予若干年限专利之权。我想请中堂酌给织布局十五年或十年之限,饬行各通商口岸,无论华人、洋人,均不得于期限内自营纺织行当。”

李鸿章一边点头,一边继续看着手中的禀文。

郑观应继续说:“其二,请免织布局厘捐并酌减相关税项。查洋布税则,分运内地则完子口税,本无厘捐。织布局日后所产之布也应以洋布为例,免去厘捐,一视同仁,方可与洋布争利。”

“中堂,要开船了。”门外响起赵立志低沉的声音。

“知道了。”李鸿章放下禀文,对郑观应说,“依我看,专利权就先以十年为期,如果太久,恐怕授人以口舌。其余的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
“多谢中堂!”郑观应看了一眼盛宣怀,盛宣怀会意,二人站起身说:“中堂保重,我们告辞了。”

李鸿章也站起身,语重心长地说:“中国百业待兴,往后你们肩上担子,恐怕要更重了。”

吴长庆带着张謇直入昌德宫,觐见了刚从软禁中被解救的国王李熙。

“这次多亏了将军和上国之兵,才让本王得以脱身囹圄。”李熙坐在一张厚厚的软榻之上。他的精神看上去还不错,只是脸色有些苍白,略显气血不足。

“殿下言重了。末将奉命而来,一为贵国正名,二为殿下讨乱。”吴长庆坐在李熙下首的一张锦椅之上,掷地有声地说,“殿下为我国皇上册封,是朝鲜一国之主,名正言顺,威权不容侵渎。国太公唆使乱军暴动,实为目无主上;自掌大权,则为藐视我国皇恩。是故,此乱必讨,如若不然,一则有害于殿下自身安危并损及我朝威名,二则日本将借此为借口,并吞贵国领土,实为大害之发端。”

李熙生性敦厚,见吴长庆提起李罡应时面容肃然,一副罪无可赦的样子,不禁颇为担心父亲的安危,禁不住问:“敢问将军,不知贵国将如何处置大院君?”

吴长庆说:“此权柄操之于我朝皇上,末将尚不得知。”

听吴长庆这么一说,李熙心里更显忐忑,他站起身,对着吴长庆深深一拜:“本王有一事相求,望将军应允。”

吴长庆急忙一把扶起李熙:“殿下万万不可如此,这岂非折煞于我?”

一旁的鱼允中也赶忙过来,重又把李熙搀回到座榻上。

“大院君虽犯下大错,可他毕竟是本王的生身之父。再加之上了年岁,又长途涉海,这一番奔波,还不知他的身体能否吃得消。抵达上国后,是生是死实难预料,李熙身为人子,将情何以堪?”李熙长叹了一声,说到动情之处,不禁哽咽,“李熙恳请将军,代为禀请上国大皇帝,能念及本王的苦衷,对大院君从轻发落。果能如此,则我心安矣!”

吴长庆也被李熙的真情所打动,不由叹了一口气:“我皇上以孝治天下,岂有为其子而失其父的道理?”

张謇也躬身施礼说:“殿下,大院君于您虽为父子,但于朝中则为人臣。以臣使君,即为僭越。我国素以礼义服人,大院君有此一行,绝非坏事。而是让他耳濡目染,身受礼义之熏习,不再做非分之想,行僭越之事。这样一来,既可保全殿下与国太公的父子之恩,又能明定君臣之分,实有一举两得之益。”

“这位是……”李熙听张謇说得头头是道,不禁擦了擦眼泪,把目光望向吴长庆。

“这是我前敌营务处的帮办——张謇,张季直。”吴长庆忙给李熙介绍。

李熙点点头:“张先生的一番话,让本王的心里好受了许多。”

吴长庆也说:“殿下放心,我定会把您刚才的顾虑函告我朝北洋大臣。我朝素行宽大,民间尚能敦伦尽分,孝悌忠信,又怎能不顾您的一片孝心?”

“果能如此,本王就先行谢过将军了。”李熙悬在心里的石头,总算落下了一半。

“殿下,臣有一句话,虽然知道此时不该说,却又不能不说。”一旁的鱼允中突然插话道。

李熙怔了怔:“有什么话就说吧。”

鱼允中说:“大院君虽已被擒,可其党徒却尚未彻底清剿。据臣所知,聚居于枉寻里、利泰院的党众就有数千人之多。这些人世隶兵籍,跋扈难制,与大院君沆瀣一气,要是他们知道大院君的消息,难保不伺机复辟,死灰复燃。”

李熙眉头一皱,他虽然明白鱼允中的意思,却还是有些不情愿地问:“那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鱼允中扑通一声跪下:“直捣贼穴,荡除余党!”

李熙紧锁着双眉,不觉陷入沉思。

鱼允中见状,疾声说:“上将军虽被拘于南别宫中,可其兵权尚在,倘若贼党复与其勾结,恐再滋生兵祸,如此则国家危矣,殿下危矣!”

李熙叹了一口气,还是一言不发。

鱼允中有些急了:“请殿下速作定夺,不能存此妇人之仁呐!”

“够了!”李熙一拍座榻的扶手,大喝了一声。

鱼允中身子一哆嗦,跪在地上一叩到底:“殿下……”

吴长庆见此情形,忙道:“殿下,鱼使所发皆是披肝沥胆,公忠体国之言。大院君余党一日不除,殿下与国将一日无安。此时正应集结兵力,一举剿灭余党,永绝后患。”

“如此又要血流成河,尸横遍野了。”李熙愁容满面地长叹了一声,缓缓站起身,喃喃自语,“是李熙无德,才令苍天降祸,国民遭难。苍天呐,您若有知,就请不要降罪我的臣民,要罚就惩罚李熙一个人吧!”说到动情之处,再次潸然泪下。

鱼允中眼里也闪着泪光:“殿下莫要如此自责。”

“孟子曰,‘以至仁伐至不仁,安能血流漂杵’?”张謇见此情形,忙出言劝道,“殿下存此仁心,苍天定会垂悯。”

吴长庆说:“请殿下放心,此次征剿,绝非屠戮。我等必当妥善筹划,以定攻伐之计,力争以最小的伤亡,以慰殿下仁政爱民之心。”

事已至此,李熙的心情十分矛盾,他既不想造下太多的杀戮,又害怕清军因不熟地形地貌,而不能一举平定乱军。

思忖片刻,他站起身,走到吴长庆身前,握住吴长庆的手说:“将军,乱军所居,多在枉寻、利泰两村,皆是形势险要,易守难攻之地,将军一定要多加小心……”

吴长庆用双手握住李熙的手,宽声说:“殿下放心。这几日就请在宫中安养,一有消息,末将定会及时禀告。”